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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的往事(五)
2007年10月03日 星期三
     
 
自从写完<那些年的往事-四>后,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动笔,有很多原因.昨天,为了续写,还特意打开儿子的网页,浏览了前几篇,才发现我好多想要表达的东西都没有真正表达出来,而当时我对它们是比较满意的.也许跟回忆相似,当我们隔开久远的时间再回到往事,原来那些零乱的片段和印象,现在已经不知不觉的变成了生命的主体,坚实圆满,而且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义和自己赋予它们的一种感情,对那些当时感到痛苦的生活片段,现在回想起时,竟然觉得一种甜蜜的酸楚.

也许我们就应该按照现在的方式一路的这样走下去,然后让时间来工作,把我们的记忆---不管是不幸的,沮丧的,欣喜的---沉淀出一种平淡从容的味道来,而且也沉淀得更加完美。

现在是九月了,窗台上阳光正洒进来,我刚忙完了手头的一些事,端坐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人语声,那是和乡音迥然不同的南方软语,他们拉着不咸不淡的家常话,或季节变化或人员更替,或收成,而谈话的都是些年纪偏大的大爷大妈.他们的谈话使我想到了许多东西,关于我的家乡的一些生活片段.此时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温暖来.

我想,这个季节,在我家乡,正是大忙的时节,玉米刚收下来,晒干了,刚进了仓.早晚,我们可以喝上新鲜有点甘甜带者玉米清香的粥了,那是我喜欢的,现在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里,是享受不到的,今年初,我到淮安去看儿子,儿子他奶奶(儿子的外婆)烧了玉米粥(他们那儿叫棒子面),我一连喝了两大碗(这消息要是传到我们乡下,恐怕要惹人笑话了)。回苏州的时候,妈看出我对玉米面钟情,特地给我带了些,我很欣然的接受了。时间回溯到更早的时候,玉米刚下来,我们可以吃上用玉米面摊的玉米面饼,不是很虚和,但很上口,后来,日子好了些,米面够吃了,自然而然的就再也不再用玉米菥(XI)做饼了,玉米还没有成熟但快要成熟的时候,我们去田里,扳下几个玉米棒子,回到家,去了玉米外面的“衣服”,剥下还带着浆水的玉米粒,洗干净,和粥一起烧,这样,粥非常的清香。夏天的晚上,喝上这样的粥,就着同样从地里刚剥下来的六月红,六月红里放些葱叶,这样烧制,它的烫就有点青黑,那是六月红的颜色。这样的晚饭,我想不出城里的美味会怎样?玉米还有一种吃法,那就是烧着吃,也是快熟的当口,把玉米扳下来,去掉玉米的衣服和胡子,放到烧着火的锅塘里,一会儿工夫,当闻到玉米香的时候,掏出来,把灰吹吹,就可以吃了,每当吃完后,我们的嘴唇上就象涂了碳灰,焦黑,这样的滑稽的画面总会惹来大人们的一阵笑语。每年的暑假,剥玉米都会延续好些天。我记得这样的场景,太阳烤着大地都快生火了,几个人围成圈,或用手剥或用小矮凳的脚刮,拉着家常,有时奶奶会讲些她的关于因果报应的传说故事。奶奶不识字,叫什么名,小时根本不知道,直到有一天,看到户口本,才知道她的名讳为:孙明珍。我觉得把奶奶的名讳写出来就象当面叫出来一样大不敬,但我认为有必要把这个记下来,很显然,我想让我的后辈在心里记住,或者,也是怕我有一天,我自己也会忘记,这是为了怕忘却的记录。我的太太辈,他们的名讳,我现在是不知道了,书面的无据可考,但在我心里,我是很想记住他们的,我也想把我对他们的印象讲给我的儿子听,这就是叫传承吧。十几年前,我听说,我们族里还保存有以前的族谱,那时就想找来看看,但终究没有成行。奶奶的身高大约有1-65米,和爷爷差不多的身高,因为这个,我总顽固的认为,是奶奶改变了我们家的基因,特别是身高方面,说来我的顽固可能是幼稚可笑的。而现在奶奶背驼的厉害,走路拄着拐杖。和爷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奶奶很爱看戏或看电影,早些年,露天电影盛行,方圆十里内,奶奶只要听说哪里有电影,她都会约了人,吃完晚饭,带上板凳,就开拔了。我们一般都会跟上。现在露天电影少了,加上年龄不饶人,奶奶就看看电视。为了她看电视,大大(伯父)有一年春节回家探亲,给她带了个15寸的黑白电视,看了几年,不行了,图象总是上下移动,为此,我还学会了怎样治理电视的这种毛病。再后来,哥哥从南京买了台彩电带回去,现在将就着还能看,只收到很少的几个频道,可能是靠窗子放,受了潮缘故吧。

学生开学前后,芋头也可以吃了。到苏州上学的时候,每年的暑假将要结束,奶奶总会从地里挑些早熟的芋头芽子(我们把下芋头的种叫头子,而新生芋头的叫芽子),把芋头从挖出来,去掉荷叶般芋头叶子,把芋头芽子橛下来,然后把芋头外面的毛皮挎掉,如果你想偷懒,就把芋头放到一个蛇皮袋子里,用手握紧袋口,然后拎起来向地上使劲掼,来回十几次,再打开袋口,你就会发现肉是肉,皮毛是皮毛了。芋头可以清烧,清烧时,洒些葱花,圆润可口。如果和肉一起烧,就是上等的美味了。很土的吃法还有芋头饭,先把芋头切开油炒,然后放水下米,盖上釜冠(锅盖),中火,等釜冠周围热气蒸腾,就熄火再闷一会儿,就可以了。更土更省功的方法,还有涡芋头,先把芋头洗干净,然后放到水里煮熟,乘芋头热气腾腾的时候,扒去芋头皮,蘸点酱或作料,也是有滋有味,大妈很喜欢这样的吃法。有芋头饭当然就有豇头饭,扁豆饭,萝卜饭等等,现在对这些曾经吃腻了的“美味”,我只能靠回忆和遐想来解谗了。霜后,扁豆就稀缺乏见了,但这时扁豆米更饱满坚实更可口。

收了玉米后,接着种萝卜和白菜,这个时令我是比较清楚的。先把地犁翻一遍,在用钉耙把层层叠浪般的地耙平整,然后播种,种子播时要均匀,十天后,地里就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绿色。这些农活,在指导下,我都作过,说来也是吓倒一片人,有人听了,会作出瞠目结舌的样子,然后嘴里蹦出三个字“不会吧”,好象我从久远走来,与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历史距离。他们怎么能理解我的困苦,我处的环境以及由于当时那样的环境凭添出来的坚忍和毫不放弃。毕业后,寻找出路的疯狂,让我只身返回苏州,而现在我认为我失去了那些优秀的品质,得过且过,怨天尤人,这是一种对原先的生活和精神的背叛吗?

萝卜长到小拇指长的时候,就要挑了,所谓的“挑萝卜”,就是为了降低萝卜的稠密度,拔取其中一些,挑萝卜是见工夫的,是个磨人性子的活,最好得带上一个小趴趴(就是很低的小板凳),坐在地里,不急不燥,否则是不能把活做好的。挑上来的很细嫩的萝卜,有时妈妈会用来烧粥,粥里放些花生米,加上点面疙瘩,有点象腊八粥,很好吃。

九月的下旬,山芋也要上来了(收山芋在我们那儿叫镞山芋,在想这些乡里的土话时,我已经力不从心,一方面,乡里的土话忘记了,想要用方言来形容和表达要搜肠刮肚,有时即使努力的去想,也惘然,哎,乡音无改但乡言已忘;另一方面,有些字不知道该怎么写,现在通用的汉字里可能查询不到)。先把山芋的藤蔓割掉,卷起来饶成把,这样便于整理,然后用钉耙把山芋堆镞开,串串的山芋就映入眼帘了,山芋叫“黄大头”,因为山芋的肉呈黄色,至于“大头”,我想大概是一种希望,希望山芋都是大而丰满的吧。“黄大头”的汁水多而甜,肉脆而爽,因为这方面的原因,在我们乡下,山芋基本上就清一色是它了。削了皮,山芋可以生吃,就象水果,山芋还可以煮粥,粥烧得粘稠一点,就呈轻微的黄色,而且粥香而甜,让人回味绵绵。我很小的时候,乡下粮食缺口,为了节省粮食,就烧山芋汤,所谓山芋汤,和粥的烧法相仿,只是水里不放米不放玉米面,纯粹就是把山芋放在水里烧开,甚至有时候山芋皮也不削,山芋洗干净,整个下去,这在我们乡下叫涡山芋。那时只为了填饱肚子,相当于现在猪的待遇,怎么能跟现在相比。电话里,袁敏行他奶奶说,袁敏行只要看到锅里煮又是的粥,他就要哭着“革命”了,哪怕是上好的白米熬制而成的也要抵抗着不吃,这小子,是赶上好光景了。挑三拣四,要在我们小时侯,你就饿肚子吧,爱吃不吃,随你的便,或者招来一阵皮肉之苦也是有的。推山芋的是个重的体力活,我也做过,那时我们家在村子的最南边,而我们家的山芋地却在离村子最远的北面,那也是我们村最远的一片地,已经紧靠另外一个村的地界。把山芋镞好了,堆放成一堆一堆的,接着用铁丝编的篮子把山芋装进去,然后用手挽起盛放着山芋的篮子,山芋很重,一般是把篮子紧贴在身体上,这样会省力不少。推山芋用的乡下那种很常见的独轮车停放在田埂上,独轮车上放了一个笸篮,笸篮呈烟灰缸壮,是用竹子编织成的,笸篮的外面是很粗的篾条,一根竹子也就劈成几根这样的篾条,拐角处有黑色,那是用火烫的,这样篾条便于折弯,笸篮的里层是用细篾条丝编织而成,就象篾席,光滑而做工细腻。把篮子里的山芋倒进笸篮,往复多次,笸篮才装满。推这样的重物,鞭子是必须的,所谓鞭子,就是一根宽皮带,皮带的两端用铁丝固定成“O”型,把独轮车的两臂套进“O”型圈,然后把鞭子架在肩上,两手稳住独轮车的两臂,以平衡和加力。那次我就把一笸篮的山芋推回了家,推回家后,而且没有感到累,因此我有点沾沾自喜,好象我的成人年代到了,我长大了。有时,我就以此来划分我的人生阶段的。可能在距离遥远的父系社会就是这样划分的,凭借力气和强壮来判别男性公民是否可以参加氏族活动。

中秋节前后,花生也该收成了,我们家的花生大多长在我们家南边不远,和我们家仅隔开一条河的距离,因为那里是沙土,沙土长花生好,颗粒饱满,很少有瘪子,而且不易生虫。先把花生从地里挖出来,然后挑回家,堆在场上,然后就是织花生了,我总认为织花生很形象生动,它把一件很单调无味的事情变得让人浮想联翩了,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到牛郎和织女的故事,而那织女是天上的仙女,这样想来,织花生就应该是一件快活赛神仙的事情了。其实不然,在我的记忆里,关于织花生有一个画面令我是永不能忘怀的,那应该是我上初中二年级的事了,那天,是没有月亮的,天乌黑,我从学校下晚自习回家,九点多种摸样,车到家门口,下了车,只见母亲在如豆的油灯下织花生,灯光昏暗,灯火随风飘摇闪烁,而母亲低着头,认真的织着花生,发丝在夜风中摇曳,这样的画面难道不是很令人触目生情的画面吗?如果我有点绘画天赋,我一定要把这样的场景描绘下来的。我知道,母亲在等待着她放学未归的儿子,看见我回来,母亲只轻轻的说了句:“回来了”,我应了一下,母亲挪开凳子和花生藤,让我把车子趟进去。然后我端了个凳子,在母亲旁边坐下来,帮着把花生从藤蔓上织下来,这是很自然的事。关于收花生,我还记得,大官亚亚(大官,人名,亚亚,叔叔的意思)结婚的那天,好象是中秋的日子,那是个周末,哥哥从二十里外的横垛中学回家了,我,我哥哥,母亲,乘着清辉的月光,我们把地里的花生全挖了出来,然后,我和哥哥用绳子把花生捆绑好,来回几次,用扁担把花生挑了回家。然后才去大官亚亚家出礼的。

    那样的夜晚,我是不会忘记的,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,把我们和乡村的田野都浸在里面,小河里光影浮动,荷叶翡翠,一切那么安详。想起这个画面时,我心里对那样月光充满了感激,是它让我有了这么完美的记忆,关于母亲关于中秋关于收花生关于田园生活,还有在那个会面背后的岁月里,我们互相支持互相安慰。而如今,岁月无情,物事人非。前不久,从乡下传来大官亚亚去世的消息,真是“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。这样的消息总让我感伤而恍惚,想要仔细分辨,却又不能一一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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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2  esafe 于 2008-01-10 17:51 发表评论
真有耐性啊,,能写这么长,,唉,,我就不行了,,


 1  杨双 于 2007-10-04 15:17 发表评论
很好的内容,真想静下心来细细,但是对着电脑屏幕阅读,眼睛真不消也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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